凡煙小說

第 101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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龕上的畫被人點了睛。

馮映聽了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道:“……聽你這麽說來,只怕魯王的太子之位,不過是給人做嫁衣罷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若是顯仁帝,就在葉驍與葉橫波之間選一個出來,立為北齊國主。”

沈令聽了大驚,馮映隨即搖搖頭,否定了自己的話,“……不,秦王不合適,那就只有葉橫波了。”

沈令沒想明白,馮映卻住了口,他雙手捧著冰白玉杯,一口飲盡,面上立刻浮起一團飛霞一般的紅,沈令又待要問,馮映一向沒什麽表情的面孔上忽然現出了一抹近似於苦笑的神情,“塑月想的是,二十年後無血吞滅北齊。”

第四十六回 長雲渡(下)

沈令正待開口,馮映漆黑的眸子凝視著他,“天下沒有不滅的王朝。北齊滅北康立國,至今一百七十年,北康亡得,那北齊也亡得。”

沈令皺著眉頭沈默片刻,“……然忠臣君子,自當知不可為而為之。何況兵燹一起,生靈塗炭。”

馮映似乎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,他那雙黑冰一般的眸子映著沈令的影子,他唇角微微揚起,似苦笑又似譏笑,“……沈侯,去年北齊十年一遇的豐收,卻依舊餓殍滿地,全北齊境內,只有五個地方沒有餓死人,你知道是哪裏麽?”馮映道,“是我的唐廬郡和割讓給塑月的雄州四郡。”

沈令渾身一震,他繼續道,“所以,現在就不生靈塗炭了麽?”

沈令垂著頭,閉了一下眼,沈聲道,“……國之將頹,肉食者應該匡扶社稷,而不是說,這個國家沒救了,就袖手旁觀或者棄國而走。”

他語音柔和,語意卻帶了幾分嚴厲的意味,馮映緘默片刻,慢慢地說:“……沈侯,我的意思是,對你而言,北齊不值得。”

沈令皺眉,鋒利眉峰間蹙起一個深深的川字,他擡頭看向馮映,極慢的道,“與自己的祖國,談不上什麽值得不值得。”

馮映長久地看他,眼神幾乎有些恍惚,然後他移開視線,道,沈侯說得是。

語罷他把酒壺裏最後一點酒液給兩人斟滿,他剛要舉杯,纖瘦腕子卻被沈令按住,那雙仿佛凝著白梅色薄冰的眸子筆直看他,“那,殿下是怎麽想的呢?殿下也覺得,祖國不值得?”

馮映閉眼笑了一下,那笑容幹凈得纖塵不染,他睜開眼,看著他,“……對我而言,大廈將傾,惟有……以身柱之。”

沈令動容,馮映抽出了自己的手,笑道:“對了,遇襲那日,我對秦王話沒有說全,當時約我在城外見面的,是張大戶。”

沈令看他,他繼續道:“張大戶在城外圍殺於我,被我逃脫,但是讓我重傷和折損人手的,是隨後的第二批刺客——我認為是沈行的人。”

“張大戶為什麽要這麽做?”

馮映搖搖頭,沈令頓了頓,覆又問道:“……那殿下為何不在一開始就向秦王說明,是被張大戶圍殺?”

“……”馮映擡頭看他,忽然一笑,“我說過了呀,沈侯,我想死。”

沈令默然不語。

馮映似乎也不願再多說,他起身,傾杯而盡。

他說,我後日就要啟程,沈侯國士無雙,臨別前,我便送沈侯一樣小禮吧。

沈令看著他,心中浮動著某種微妙而異樣的預感。但是他什麽都沒說,只是一仰頭,飲盡杯中酒。

然後,馮映便死了。

第二天正午,死在張大戶宅中。

這就是他送給沈令的,小小的禮物。

沈令接到消息沖入張家的時候,看到的就是馮映躺在花廳的地上,氣息全無,面色蒼白,只有唇角蜿蜒下一縷烏黑的血。

馮映死了,死在落雪的北疆。

沈令握緊雙拳,一聲斷喝,“張宅裏所有人給我立刻拿下!就地分開關押!”

然後他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把馮映的屍體抱起來,他身子還帶著熱氣,軟的,像睡著了多過死。

他把馮映交給了身後唐廬王府的隨從,冰冷地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張大戶,讓人把他看好,待他回來再審,便疾步往書房而去。

書房臥室賬房這些可能藏有機要書信的地方,早就被沖進來的羽林衛守好。

沈令親自動手搜查,翻出了幾大摞信箋和幾十封密信,他飛快檢閱,越看臉色越沈,最後他把信箋分好,其中兩摞各自拿信匣裝好,火漆封嚴,唯獨一封密信,被他悄悄裝在了袖子裏。

那封信是從北齊唐廬太守處寄出,沒有年月收信人,只是紙張泛黃,顯有了些時日。上頭措辭嚴厲,指責收信人不守信用,沒有完成承諾,他日等北齊拿下塑月,自有他的下場——

這就是一封信塑月中人與北齊的通敵之信——而這封信在馮映死後,於張大戶的手中發現。

沈令沈默著,緩步回了花廳。

他再回去,已經到了下午,張大戶還癱在地上,聽到門響渾身肥肉一顫,看是沈令,立刻在地上跪爬幾步,到他身前,嘶聲道:“不是我!他不是我殺的!我沒有殺他!”

沈令不說話,他微微俯身,陰影籠下,他陰沈而冷地看著他,張大戶胖大身子絕望地往後縮,嘴裏喃喃念著不是我殺的他不是我殺的他。

沈令看了他好一會兒,極慢地輕輕笑了一笑,他直起身體,坐在椅子裏,淡淡地道:“東西,我已經找到了,我很好奇,這樣的東西,你居然一直帶在身邊,是為了什麽?”

張大戶曈孔猛的一縮,渾身僵硬,沈令翹腳,一雙手松松攏著膝蓋,他極其寬容地等待著張大戶的回答,過了一會兒,他微微側頭,笑道,“讓我來猜一猜,你留著它,無外乎覺得可以拿它威脅人,保自己的命,我猜的……對麽?”

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張大戶渾身一懈,像堆死肉一樣,癱在地上。一時之間花廳內極靜,只能聽到張大戶粗重倒氣的聲音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張大戶發出一聲長長的帶著顫音的喟嘆,他說,沈大人,我說,我全說。

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

張大戶靠秋市和邊貿生意起家之後,闔家搬去流霞關,一心一意結交權貴。一來二去就和時任流霞關別駕的錢孫河搭上了關系,一個有權一個有錢,一拍即合,兩相提攜,錢孫河升官,他的買賣越來越大,也拿到了唯一一張與可以跟北齊交易的商牌。

然後錢孫河要他往北齊捎帶東西,他不以為意一口應下。

最開始是一些尋常貨物,然後是書信,當錢孫河要他開始往北齊帶人的時候,他終於察覺到不對——

第四十七回 燭花久(上)

第四十七回燭花久

但這時候已經騎虎難下,十年前最後一次送信,唐廬太守怒氣沖沖地要他帶著北齊信使和信一起回流霞關,他覺得這事兒不能行了,半路灌醉信使,拿到信一看,大驚失色!信裏只有題款沒有落款,但是唐廬太守指責收信人——就是錢孫河——沒有完成承諾,並揚言若北齊打下流霞關,會如何雲雲。

他知道,自己被卷進一樁天大的案子裏了!

一關武將勾結別國,這封信就足夠定個通敵叛國的罪行啊!他也跑不掉!

張大戶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,再看信使,惡向膽邊生,一不做二不休,殺害信使之後丟入水中,偽裝信使失足溺亡,信也丟失,他自己卻偷偷藏了信,以作為要挾。

他回了流霞關,借口身體不行,讓外面雇的掌櫃替他跑商,錢孫河應該是覺得除了張大戶之外的人幹這件事都不穩妥,或有別的事,便不再讓他捎信。

聽到這裏,沈令眸中微動——錢孫河是瑤華丈夫李將軍的副官,現任流霞關的主將。

張大戶嚅嚅地住了嘴,怯懦擡眼,沈令又問他七月為何襲擊“李廣”,張大戶言道,是秋市前偶然相遇,他並不認識“李廣”,但是卻認出了他帶的隨從是之前在北齊的時候,多次居中聯絡和接待他的人,他怕東窗事發,才派人誘騙“李廣”出城,試圖滅口,但是並未得手就被“李廣”跑了,所以後來“李廣”重傷回城他也大為驚訝。今次也是,“李廣”忽然找上門,他心驚膽戰地接待,沒說上幾句話,剛喝了口茶就倒地而亡了!

沈令又問了填戶頭的事,張大戶抖抖索索地說了,是他圍殺“李廣”的時候,折損了家丁,本來要慢慢料理,但是恰逢沈令要清點戶口,他慌了,急忙找人,想要把空填上。

到此為止,沈令想知道的都清楚了,他掃了一眼桌子,突兀地換了個問題:“……李師喝的是那杯茶?”

張大戶顫聲道,“……雪、雪青瓷的那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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